2007年5月5日 星期六

中國人,你爲什麽不生氣?

  作者:龍應台

  在昨晚的電視新聞中,有人微笑著說:“你把檢驗不合格的廠商都揭露了,叫這些生意人怎麽吃飯?”

  我覺得噁心,覺得憤怒。但我生氣的物件倒不是這位元人士,而是臺灣一千八百萬懦弱自私的中國人。

  我所不能瞭解的是:中國人,你爲什麽不生氣?

  包德甫的《苦海餘生》英文原本中有一段他在臺灣的經驗:他看見一輛車子把小孩撞傷了,一臉的血。過路的人很多。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幫助受傷的小孩,或譴責肇事的人。我在美國讀到這一段。曾經很肯定地跟朋友說:不可能!中國人以人情味自許,這種情況簡直不可能!

  回國一年了,我睜大眼睛,發覺包德甫所描述的不只可能,根本就是每天發生、隨地可見的生活常態。在臺灣,最容易生存的不是蟬螂,而是“壞人”,因爲中國人怕事、自私,只要不殺到他床上去,他寧可閉著眼假寐。

  我看見攤販佔據著你家的騎樓,在那兒燒火洗鍋,使走廊垢上一層厚厚的油污,腐臭的菜葉塞在牆角。半夜裏,吃客喝酒猜拳作樂,吵得雞犬不寧。

  你爲什麽不生氣?你爲什麽不跟他說“滾蛋”?

  哎呀!不敢呀!這些攤販都是流氓,會動刀子的。

  那麽爲什麽不找警察呢?

  警察跟攤販相熟,報了也沒有用;到時候若曝了光,那才真惹禍上門了。

  所以呢?

  所以忍呀!反正中國人講忍耐!你聳聳肩、搖搖頭!

  在一個法治上軌道的社會裏,人是有權利生氣的。受折磨的你首先應該雙手叉腰,很憤怒地對攤販說:“請你滾蛋!”他們不走,就請警察來。若發覺警察與小販有勾結——那更嚴重。這一團怒火應該往上燒,燒到警察肅清紀律爲止,燒到攤販離開你家爲止。可是你什麽都不做;畏縮地把門窗關上,聳聳肩、搖搖頭!

  我看見成百的人到淡水河畔去欣賞落日、去釣魚。我也看見淡水河畔的住家整籠整籠地把惡臭的垃圾往河裏倒;廁所的排泄管直接通到河底。河水一漲,污穢氣直逼到呼吸裏來。

  愛河的人,你又爲什麽不生氣?

  你爲什麽沒有勇氣對那個丟汽水瓶的少年郎大聲說:“你敢丟我就把你也丟進去?”你靜靜坐在那兒釣魚(那已經佈滿癌細胞的魚),想著今晚的魚場,假裝沒看見那個幾百年都化解不了的汽水瓶。你爲什麽不丟掉魚竿,站起來,告訴他你很生氣?

  我看見計程車穿來插去,最後停在右轉線上,卻沒有右轉的意思。一整列想右轉的車子就停滯下來,造成大阻塞。你坐在方向盤前,歎口氣,覺得無奈。

  你爲什麽不生氣?

  哦!跟計程車可理論不得!報上說,司機都帶著扁鑽的。

  問題不在於他帶不帶扁鑽。問題在於你們這廿個受他阻礙的人沒有種推開車門,很果斷地讓他知道你們不齒他的行爲,你們很憤怒!

  經過郊區,我聞到刺鼻的化學品燃燒的味道。走近海灘,看見工廠的廢料大股大股地流進海裏,把海水染成一種奇異的顔色。灣裏的小商人焚燒電纜,使灣裏生出許多缺少腦子的嬰兒。我們的下一代——眼睛明亮、嗓音稚嫩、臉頰透紅的下一代,將在化學廢料中學游泳,他們的血管裏將流著我們連名字都說不出來的毒素.

  你又爲什麽不生氣呢?難道一定要等到你自己的手臂也溫柔地捧著一個無腦嬰兒,你再無言地對天哭泣?

  西方人來臺灣觀光,他們的旅行社頻頻叮嚀:絕對不能吃攤子上的東西,最好也少上餐廳;飲料最好喝瓶裝的,但臺灣本地出產的也別喝,他們的飲料不保險……

  這是美麗寶島的名譽;但是名譽還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我們自己的健康、我們下一代的傻康。一百位交大的學生食物中毒——這真的只是一場笑話嗎?中國人的命這麽不值錢嗎?好不容易總算有幾個人生起氣來,組織了一個消費者團體。現在卻又有“占著茅坑不拉屎”的衛生署、爲不知道什麽人做說客的立法委員要扼殺這個還沒做幾樁事的組織。

  你怎麽能夠不生氣呢?你怎麽還有良心躲在角落裏做“沈默的大多數”?你以爲你是好人,但是就因爲你不生氣、你忍耐、你退讓,所以攤販把你的家搞得像個破落大雜院,所以臺北的交通一切烏煙瘴氣,所以淡水河是條爛腸子;就是因爲你不講話、不罵人、不表示意見,所以你疼愛的娃娃每天吃著、喝著、呼吸著化學毒素,你還在夢想他大學畢業的那一天:你忘了,幾年前在南部有許多孕婦,懷胎九月中,她們也閉著眼夢想孩子長大的那一天。卻沒想到吃了滴滴純淨的沙拉油,孩子生下來是瞎的、黑的!

  不要以爲你是大學教授。所以作研究比較重要;不要以爲你是殺豬的,所以沒有人會聽你的話;也不要以爲你是個學生,不夠資格管社會的事。你今天不生氣,不站出來說話,明天你——還有我、還有你我的下一代。就要成爲沈默的犧牲者、受害人!如果你有種、有良心,你現在就去告訴你的公仆—-立法委員、告訴衛生署、告訴環保局:你受夠了,你很生氣!

  你一定要很大聲地說。

2007年5月3日 星期四

梁文道:沒有矛盾,何來平衡?

上次見到大家談論有關皇后碼頭時眉飛色舞熱烈討論,本來也想加把咀,但後來發覺由我說出來好像不太恰當。剛好今天明報有梁文道的一篇文章,談的是皇后碼頭和政府/傳媒的修辭問題,我相信正好回應了當天大家的討論。

另外不能不提的是,梁文道(就是《頭條新聞》跟豪仔合作的另一位主持)是本地一位非常出色的公共知識分子,他的文章情理兼備,質素之高應算是本地眾評論人之冠,更重要的是他確實關心社會,並身體力行對他所認同的事予以支持。非常推薦各位多讀他的文章!


沒有矛盾,何來平衡?
梁文道  牛棚書院院長
明報 2007年5月3日

政治真的是一種藝術。一樣的行為,一樣的東西,用不同的語言去描述,就會形成截然不同的印象與後果了。比如說同樣是把公共資源注入到私人手中,特區政府當年和地產商推出數碼港計劃,就把它形容為「伙伴關係」,十分動聽;然而一說到增加綜援的問題呢,卻成了「擴大開支」,非常嚇人。所以要是想讀懂政治,當個聰明的公民,實在不能不明辨政策討論裏的種種修辭藝術。

如今我們眼前又有一個好樣本,那就是皇后碼頭該不該拆的爭論了。官方和主流傳媒把這件事說成是「發展與保育的矛盾」,意思是拆除皇后碼頭代表發展,保留皇后碼頭就是保育了;由於發展和保育起了衝突,所以我們的問題就在於「怎樣在發展和保育的矛盾之中求取平衡」。用這種修辭方法來結構整件事,如果不是有意蒙騙,至少也是無心誤導,各位明智的市民實在不得不防。

首先,讓我們不要懷疑「發展與保育的矛盾」這種表述手法,全盤接受拆皇后碼頭就等於發展的假設,看看它如何成功轉移了大家的視線。在民間團體的不斷施壓下,政府終於4月23日首度披露文件,指出拆除皇后碼頭唯一理由竟然是它底下會有一條預定興建的排水溝!

在此之前,政府不斷強調拆碼頭是為了填海,而填海是為了「發展」,結果使得很多市民以為這是為了紓緩港島中區擁擠的交通,因此不得不慨嘆「集體回憶很重要,但交通問題更嚴重」。要是大家發現鬧矛盾的原來不是「發展」和「保育」,也不是交通和懷舊,而是排水溝與皇后碼頭,政府的面子就很難看了。難怪大家要像擠牙膏一樣,歷盡千辛萬苦,才能把這些資訊從官員口中擠出來了。

所以真正的問題根本不是「發展和保育的矛盾」,而是政府為什麼一定要填海,填海工程又怎樣影響了天星及皇后兩個碼頭的存沒。要解答這些問題,市民就必須掌握更多資訊;可是政府長期以來只是口口聲聲的「預定計劃」、「工程困難」和「合約影響」,就是不願完全公布相關材料,直到最近。為什麼政府不能及早公開這等重要資料,讓大家多加參詳呢?我們誰也不能確定,只曉得真正的問題早被「發展與保育的矛盾」這個假問題掩蓋轉移了。

「發展與保育的矛盾」除了是個轉移市民視線的假問題,它還具有香港政客最喜歡使用的一種造句形式,那就是「X與Y的矛盾(或平衡)」了。例如在爭論《基本法》第23條立法的時候,我們說那是「個人自由與國家安全的平衡的問題」;談到民主進程的快慢,有人就提醒我們要在「民主普選與安定繁榮之間求取平衡」。這種句式把個人自由與國家安全,民主普選與安定繁榮分別放在了天秤的兩端,似乎一端重另一端必然就輕,不可協調不能共容。好玩的是還真有人相信這些說法,一聽就魔,完全不會懷疑個人自由是否真的和國家安全矛盾,民主普選又為什麼一定和安定繁榮相。難道我們不能構想與此完全相異的另一種情嗎?比方說像北歐諸國那樣,個人愈自由國家愈安全。同樣地,發展和保育也不必然是衝突的,我們更不一定要在它們之間找到什麼什麼平衡,使它們矛盾得沒有轉圜餘地的,其實就是「X與Y的矛盾」這種句式。

「發展與保育的矛盾」還有一個奇特的效果,它會使得市民下意識地傾向政府,支持拆除皇后碼頭的決定。因為這種造句方式其實是把「發展」和「保育」變成了兩種異質的利益取向,彷彿要發展就不能談保育,想保育必定就會阻礙發展,斷絕了以保育去促進和構成發展的機會。在比較兩種本來不可比的利益取向時,一般人通常寧取已知的選項。保育不是不好,但是對於香港人來說,保育算是一個新東西,大家不知道它會帶領我們走向何方,也不清楚它能不能順帶引出一條新的經濟模式。「發展」就不同了,這兩個字恍如魔咒般跟了我們幾十年。我們早都習慣了發展就是經濟發展,而填海修路蓋大樓就是我們最熟知的發展手段了。所以要是必須在「發展與保育的矛盾」之間下個決定的話,或許有很多人會覺得發展要比空泛的「集體回憶」實在得多(很不幸地,「集體回憶」近日幾乎成了保育的唯一理據)。

在香港這塊地方,質疑「發展」的常見定義,高揚「保育」的潛在意義,本該是件很新穎很進步的事。可惜長期以來,我們都把「發展」視作「進步」的同義詞,覺得有發展就是有進步,反發展當然就是保守落後;於是「保育」的「保」不知不覺就成了「保守」的「保」,純粹淪為懷舊,不只沒有任何現實意義,更與進步搭不上半點關係。因此皇后碼頭的爭論雙方就在一些傳媒的報道中造成了進步對保守的觀感定勢,要保皇后碼頭的是「阻住地球轉」的守舊派,反而絲毫不改其固有思路和行動邏輯的政府卻成了進步急先鋒。

皇后碼頭的爭論絕對可以列入中學教科書,讓學子了解到修辭學的重要,看看官府和主流輿論怎樣把落後的包裝成先進,又怎樣把本不矛盾的兩件事變得水火不容,最後還要用一個虛假的命題去掩蓋真實的問題焦點。

2007年4月25日 星期三

妄想症!

經過兩小時漫長討論,終於和大家一起『砌掂』這個節目,各位比我預期更積極!這個『妄想症』令我非常期待!

下星期二由於是五一勞動節,中心只開早上九時至下午五時,所以我建議那天上午十一時開組,開完之後有興趣的可以一同吃午飯,大家意下如何?


以下是『妄想症』的分工:

節目總監:威、明

前途:威*、賢、聰、Gap業
考試:Gap業*、賢、葦霖、春林
校規1:賢*、聰、Gap業、Water
校規2:孖聰*、明、春、威
性別:春林*、威、Lily、Water
多一個我:Water*、春林、Lily、萬
少一個我:Lily*、萬、葦霖、明
香港/中國人:明*、萬、葦霖、聰
朋友:孖聰*、威、春林、Water、Lily

*監製

2007年4月23日 星期一

曾志豪 享受「發唞風」空間

今天明報有曾志豪的專訪一大篇,侵犯版權也不理了,一於轉貼過來讓大家讀讀:


曾志豪 享受「發唞風」空間
明報 04月 23日

香港電台 電視節目《頭條新聞》以輕鬆幽默的手法諷刺時弊,其敢言的作風更一度招來社會上的爭論。上月慶祝節目18周年的那一集,歷年台前幕後的工作人員都在錄影室來個前瞻與回顧,
當中年輕的面孔不多,其中一人便是現任主持曾志豪。

過去10年,曾志豪從傳理系學生、雜誌編輯、電台幕後到電視幕前,在不同的媒體裏找尋自己的位置。他享受的,並非千呎洋房的寬敞空間,而是大眾傳媒中那值錢的「發唞風」空間。

曾志豪與傳媒的關係,始於1997年。他入讀香港浸會大學 傳理學院主修中文新聞他,千禧年畢業後,他告別學生記者的身分,擔任電腦雜誌的編輯,正式投身傳播界發展。可是,這個位置並不是他那杯茶,半年後他便進了香港電台擔任幕後工作。一年多前,曾志豪更開始活躍於幕前,擔任電台及電視節目主持。

回憶起對傳播媒介產生興趣的原因,他形容為「好經典」﹕「那是1996年,《明報》舉辦了一個名為『我不是垃圾』的徵文比賽,我把自己練長跑的經歷寫下來投稿。後來,有位靚女記者訪問自己。那時開始,我覺得記者這份工作幾得意,可以跟不同的人談天說地。」

渴望成為記者 熱愛寫作

當時快要升讀中七的曾志豪,其實已經對記者的行業產生點點的興趣,以下的回應節錄自曾志豪11年前的訪問﹕「我想像你般當記者。我喜歡寫作,一直有寫日記、寫文章的習慣;而且記者的形象很好,敢言、勇往直前,我希望自己日後可以當一個憑良心做事的記者。」親身接觸過記者,令他對於傳媒工作更加躍躍欲試。

徵文比賽稿件的內容,是曾志豪把克服哮喘病而練習跑步的「魔鬼式鍛煉法」寫成故事。他在最不適宜哮喘患者練跑的冬天,繞覑青衣島跑一圈。「那時我會袋定廿蚊,有特別狀便搭的士回家。」一個月後,他的身體果然有好轉。

曾志豪稱,於中學時也熱愛寫作,愛好寫散文小說,並以「文藝青年」形容自己。他笑言曾考慮過,將來若有一份工作可以寫作又可以掙錢便最理想。記者這份工作,正符合他的條件。

不滿足居幕後 有話要說

加入香港電台工作當幕後監製,令曾志豪有不少新嘗試,但他並不滿足於此﹕「起初會覺得電台幕後的工作好悶,雖然每天接觸好多事物,但好重複。」最令曾志豪不安於現狀的,是「自己有說話想講,又唔抵得沒有機會講,也看不到何時才有此機會」。

做了3年全職幕後工作,曾志豪終於等到開咪的機會。由最初只有十數分鐘與嘉賓在大氣電波中閒談,到現在,他已是香港電台第一台節目《公民社會》的主持,逢周一至五的下午暢談社會時事個半小時。

機緣巧合之下,曾志豪得到另一個接受新嘗試的機會,就是由幕後轉型到幕前工作,接受新的挑戰。「有一次我代表電台部組(公共事務組)開會,在座有梁文道。可能當時我有一點點少年怒火,之前又『度』過才發言。我構思了一個比喻﹕足球隊皇家馬德里 近年成績滑落,是因為球隊開始老化,而青年軍的培訓又做得不好,即使外購球員都沒有用。我以此比喻港台的情,若港台不努力一點,結果可能會似皇馬。」

一步步向前走 找對了路

這個比喻為他贏取一次試鏡的機會,曾志豪亦成功把握時機,當上了《頭條新聞》主持。他說:「自己本身比較喜歡搞笑、輕鬆一點,這裏可以有空間給我度橋、畀我玩。」就這樣子一步一步走來,自大學參加辯論隊,到當雜誌編輯,再從幕後走到台前,曾志豪到現時為止,都慶幸自己找對了路。

「在工作裏找不到樂趣,就自然會離開。傳媒工作的人工不算高,但這裏的空間好值錢,這裏是唯一能夠給予我想要的東西的地方。」曾志豪認為做傳媒的,都會有點理想、抱負,但不會好老套地說出口。他喜歡自己的工作,喜歡港台給予他「發唞風」的空間。在此他能夠發表自己的言論,並且能夠借助此節目,把自己的思想傳送到觀眾那裏,亦吸引觀眾回應,這些正正是曾志豪希望做到的事。

縱使走對了傳媒的路,並不代表一帆風順。曾志豪曾經在念大學時在報館兼職遭解僱,「那時欠經驗,寫完稿便立即離開公司,後來被人炒,當時都受頗大的打擊。」《頭條新聞》試鏡前,他亦參加過與《基本法 》有關的節目試鏡,可惜「因為緊張、生硬」,結果落選。

盼當旅遊記者 四處遊歷

直至現時,在當傳媒人的路上,曾志豪仍有一個小小的遺憾:「我曾經考任電視台編劇,其實他們已經聘用我了,但那時候考慮人工問題,到最後一刻還是放棄,成為我人生中的一個遺憾。」

才二十來歲的曾志豪,回望過去,若要彌補遺憾,仍有無限青春。展望將來,他則希望當上類似《中國國家地理》雜誌的旅遊記者,他認為雜誌有深度,講旅遊又涉及地理,即使當上學徒也願意﹕「從前上大學的電影課時,記得老師有一句話令我很深刻﹕『人不應該在同一個地方逗留太久。』(當這本雜誌的記者)就等於生活在別的地方一段日子,可以這樣子的話,人生就發達!」

文﹕楊淑敏

圖﹕楊陽明